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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平二年,仲夏。
铅灰色的海潮,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绝望,终于被船首撞开一道浑浊的豁口。
“海鹞号”如同一条被巨浪蹂躏了千百遍的破麻袋,**着、颤抖着,将布满盐霜和藤癣的残破船舷,重重靠上那片粗粝的栈桥,栈桥简陋得近乎原始,几根巨大的圆木深深打入浅滩,上面铺着未经精细处理的厚木板,边缘还带着树皮的毛刺,它从一片被匆忙砍伐出的空地边缘探出,连接着后方那片更高、更坚实的土地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浓烈海腥、陌生植物辛辣清香、雨后泥土腥气以及远处密林深处隐约飘来的腐烂气息的味道,这味道霸道地钻入每一个刚刚踏上这片土地的人的鼻腔,瞬间盖过了船舱里积郁数月、令人作呕的汗臭、呕吐物和霉变的混合气味。
死寂。
一种劫后余生、夹杂着巨大茫然和本能敬畏的死寂,笼罩了甲板上所有还能站立的人。
陈守业几乎是瘫软着被水生拽下跳板的,脚掌踏上坚实、微凉的土地,那触感让他膝盖一软,若非水生死死架住,他几乎要跪倒在地,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茫然四顾。
栈桥后方,是一片被暴力清理出的巨大空地,焦黑的树桩如同狰狞的伤疤,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泥泞的地面上,诉说着开拓伊始的粗暴,空地边缘,是难以想象的、高耸入云的原始森林。那些树木的形态诡异得令人心悸:树干笔直光滑,直刺铅灰色的苍穹,树皮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,如同剥落的巨蛇鳞甲;巨大的树冠并非层叠的枝叶,而是如同一把把撑开的、浓密到令人窒息的巨大绿伞,遮蔽了几乎所有的天光,只在缝隙间投下幽暗的绿影,空气中那股清冽又带着一丝辛辣的奇异芳香,正是源自这些巨树。
空地中央,矗立着一座用巨大圆木和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简陋营寨,寨墙高约两丈,顶端削尖,几座简陋的木质箭楼歪歪斜斜地立在上面,隐约可见穿着大魏海军号衣的士兵在警戒,营寨中央,一面巨大的黑龙旗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猎猎招展,旗杆下,一块巨大的、被特意保留的砂岩异常醒目,即使隔着老远,也能看到那上面用利器深深镌刻着一个巨大的、殷红如血的--
“魏”!
赵吉当初历经九死一生才刻下的字迹,如今成了这片蛮荒之地最醒目的灯塔,也是所有漂泊者心中唯一的锚点。
营寨外,围绕着几排同样简陋但排列相对整齐的木屋,显然是给后续抵达的官吏和匠户居住,更远处,靠近森林边缘,则是一片更加混乱的窝棚区,炊烟袅袅,人影绰绰,那是之前几批抵达的、持“丙等”特许状的零星移民,整个营区,都笼罩在一种初生的、混乱的、却又被无形铁腕强行约束的秩序之中。
“爹...爹!我们...我们到了!博安洲!我们自己的地!”水生激动得声音发颤,紧紧抓着父亲枯瘦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他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片陌生土地的震撼,以及一种摆脱了海上地狱、终于触摸到希望的狂喜。
陈守业却只是茫然地点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漏气的风箱,他贪婪地、大口地呼吸着这陌生却不再颠簸的空气,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尚未完全平息,脚下的土地也仿佛仍在摇晃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粗糙的“丙等壹柒叁”木牌,冰凉硌手,自己的地?在哪里?眼前只有无尽的蛮荒和那座冰冷森严的营寨。
阿木尔一家紧随其后踏上了栈桥。他高大的身躯在踏上土地的瞬间微微一沉,随即稳如磐石,他锐利的鹰眼迅速扫过营寨、箭楼、木屋、窝棚区,最后落在那片幽深得如同巨兽之口的原始森林上,他解下背上沉重的皮囊,轻轻放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妻子乌云其其格紧紧抱着小女儿其其格,脸色苍白,长途晕船和未知的恐惧让她显得格外虚弱,十三岁的***则挺直了腰板,像一头初临陌生领地的小狼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,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新磨的猎刀刀柄上,那道鞭痕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依旧刺目。
阿木尔的目光与不远处几个同样穿着破旧皮袄、眼神带着草原气息的汉子)交汇,彼此微微颔首,无声的同盟在踏上新土的第一刻便已结成,他弯腰,抓起一把脚下微湿的泥土,在掌心用力捻开,泥土呈深褐色,带着腐殖质的松软和肥沃气息,远胜草原上那被风沙侵蚀的硬土,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属于猎手和牧民的满意光芒,在他深陷的眼窝里一闪而过。
小其其格怯生生地从母亲怀里探出头,她不懂什么特许状,只知道脚下踩着的,不再是摇晃的船板。
王石头是最后一批下船的,他拄着那根沉重的枣木拐杖,仅存的左脚重重顿在栈桥木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仿佛在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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