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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兄长不同,程颐脸上则浮现出明显的不认同,甚至有些恼怒。
他认为陆北顾过分夸大了胥吏的作用,将“胥吏”这等微末之人与至高无上的“天理”、“德性”相提并论,简直是对圣贤之道的亵渎和矮化。
在程颐心中,只要士大夫坚持正心诚意,格物致知,体悟天理,以道德的力量自上而下地感化,那些胥吏的恶行自然会被涤荡。
陆北顾这种过于强调现实污秽、忽视道德本源力量的观点,在程颐看来是舍本逐末,甚至有些“功利”的嫌疑。
程颐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反驳,但看着兄长凝重的神色,终究没有立刻出声。
“哎”
欧阳修长叹了一口气。
作为历经宦海沉浮、洞悉世情的老臣,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胥吏之害的根深蒂固和难以拔除。
庆历新政的许多挫折,何尝不是败在了地方胥吏的阳奉阴违和层层盘剥之下?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举子,心中既感震惊于其洞察之深、眼光之毒,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.这“吏治”二字,谈何容易!
这时候,张载却开口了。
“我认同陆贤弟此论!法度、教化皆为舟楫,然若无善操舟楫之良吏,纵有宝船,亦将倾覆于沟渠!”
虽然大名鼎鼎“横渠四句”此时还未问世。
但张载向来关注现实民生,陆北顾这番立足于底层执行困境的论述,与他早就埋下心底的“为生民立命”的志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沉默许久的王安石,这时候开口问道。
“那依你之见,这胥吏之弊,根在何处?又当如何‘整肃’?”
“王公问到了根子上。”
陆北顾沉吟片刻说道:“在下以为,今世之事,古已有之。欲究其根源,破其困局,非深究史鉴、察其得失不可.这胥吏之弊,非一朝一夕之疾,乃是千百年郡县制下,官、吏、民三者关系失衡所累积的沉疴。”
“此间思绪繁多,言语实难说清,不如属文以记。”
陆北顾对着侍立一旁的清风楼仆役朗声道。
“烦请取笔墨纸砚来!”
仆役很快奉上笔墨纸砚,在陆北顾身前的案几上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。
陆北顾挽起袖子,从容研墨。
随后,他凝神静气片刻,提笔蘸墨,手腕悬空,笔锋沉稳地落于纸上。
陆北顾运笔极快,一行行清劲有力的行楷跃然纸上。
“《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》
盖闻牧万民者,首在择吏;择良吏者,枢在明法。自嬴秦裂封建而置郡县,百代因之若砥柱,然肌理代殊,得失粲然,足为镜鉴。
昔汉初守令得专辟属,文景之世遂有贾生敷教、文翁化蜀之盛。然其弊生豪右盘结,至孝武收察举于公卿,‘孝廉’渐成虚誉,及至桓灵鬻爵,铜臭盈朝。
故曰‘流品之清浊,决乎民生休戚’,张释之掌刑名,汲黯治淮泗,皆刀笔而泽苍生;房杜王魏亦非纯儒,乃成贞观之治。盖经纶贵通变,岂独守章句哉?
而考课之虚实,系乎清浊之辨。昔汉制‘上计’至严,唐制‘四善二十七最’至详,然吏治澄清一时,季世便虚增垦数,祥瑞竟成市货,盖因官吏天渊之故。
汉唐以来,文法之职多委胥吏。彼辈无禄养之资,有破家之能,故剥民自存者众。所谓‘十羊九牧’,羊安得不瘠?
噫,昔汉宣帝云:‘与我共治者,其唯良二千石乎’,诚哉斯言!”
最后一笔落下,墨迹未干。
众人便从欧阳修开始挨个传阅,每一个看到这篇《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》的人,都不由地被其摄住了心神。
这篇史论,篇幅不长,却字字千钧,脉络清晰,史实确凿,直指要害!
陆北顾开篇点题便直指核心,指出治理效果的关键在于选吏,选吏关键在于明法,郡县制是吏治产生的根基,但具体运作历代不同,其得失教训,足以成为今日之镜。
而在讲了汉唐制度之后,他的笔锋直指考核制度。
汉代的“上计”,也就是地方郡国向中枢报告户口、垦田、钱谷的制度很严,唐代的“四善二十七最”考核标准极其详尽,那为什么吏治只能清明一时,到了王朝后期,地方就虚报垦田数字,祥瑞都能当成商品买卖呢?
原因很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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